国际肝病 发表时间:2026/7/24 18:18:33 浏览量:1770
文章发表封图
(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jhep.2026.05.026)
从“终点”到“动态状态”:组织病理学的证据闭环
综述回溯了奠定肝硬化可逆性基础的关键实验。2000年代初,大鼠胆道引流重建或四氯化碳(CCl₂)损伤撤药后的模型证实,活化肝星状细胞(aHSC)发生凋亡,胶原酶活性回升,原本致密的桥接间隔可重塑为接近正常的肝小叶结构。与此同时,Wanless团队在临床配对活检中观察到,慢性乙肝患者在拉米夫定长期治疗后,肝硬化可退化为“不完全间隔肝硬化”,并据此提炼出“肝脏修复复合体”的特征性征象,包括纤细穿孔的间隔、孤立的粗胶原束、门管区残迹以及肝静脉残端脱垂的肝细胞等。
然而,人类肝硬化的病理异质性远比动物模型复杂。不同病因导致的硬化路径各异:胆管病源于门管纤维扩张,病毒性肝炎通过界面炎推动门-门桥接,而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(MASLD/MASH)则经由窦周纤维化融合为中央-门管桥接。更为关键的是,随着肝硬化步入成熟期,细胞外基质(ECM)会发生生化“老化”——弹性蛋白沉积增加,组织转谷氨酰胺酶与赖氨酰氧化酶(LOX)介导的交联变得致密。这使得人类晚期肝硬化在结构上远比短期啮齿类模型更为“顽固”,难以自发降解。
图1. 人工智能辅助数字病理学检测肝硬化期内的结构重塑
传统的组织学评分系统(如METAVIR、Ishak)将“明确肝硬化”压缩为单一阶段,导致F4内部显著的动态重塑被序数评分所掩盖。为了解决这一痛点,“北京P-I-R分类”引入了“进展(Progressive)/不定(Indeterminate)/转归(Regressive)”的三态评估体系。同时,基于二次谐波成像(SHG)与双光子激发荧光(TPEF)的无标记成像技术,以及AI辅助的FibroNest算法,已能在临床试验中定量检测胶原单纤维形态与间隔厚度。例如在Tropifexor(FLIGHT-FXR)二期试验中,这些技术检出了剂量依赖性的窦周纤维化转归,而传统的NASH-CRN评分却未能捕捉到这一变化。这证明,在F4人群中强求“≥1期下降”作为药物终点是一条不合理的高门槛。
微环境生态位:“热”与“冷”纤维化的二元对立
借助单细胞RNA测序(scRNA-seq)与空间转录组学,研究团队深入描绘了硬化肝脏作为“生态位”的异质性。在结节与纤维化的界面处富集着双表型的上皮细胞;TREM2⁺CD9⁺纤维化相关巨噬细胞(SAMacs)紧贴aHSC分布;同时伴有ACKR1⁺/PLVAP⁺纤维化相关内皮细胞的扩张、动脉化窦状隙及淋巴管新生,共同维持着肝内血流动力学紊乱。
在分子机制层面,综述强调了ECM降解是一个受精密调控的蛋白酶网络活动。巨噬细胞来源的
关于aHSC的命运,除了经典的凋亡途径外,研究还发现了“衰老”与“非静息失活”两种状态。衰老的HSC虽然降低了ECM合成,但会分泌促炎因子(SASP),可被Senolytics药物或抗衰CAR-T清除;而失活的HSC虽然在转录上不同于静息HSC,但仍保留了较高的“再激活”潜能。RARβ、TCF21、Lhx2等转录因子构成了调控HSC失活的关键开关。
基于巨噬细胞—成纤维细胞的双稳电路数学模型,作者提出了极具临床指导意义的“热/冷纤维化”二分法。“热”纤维化由SAMac–aHSC旁分泌回路维持,富含炎症细胞与蛋白酶,对逆转治疗敏感;“冷”纤维化则以aHSC自分泌信号(如PDGF/NTKR3)为主,ECM高度交联,缺乏免疫蛋白酶来源,表现为治疗抵抗。这意味着,肝硬化是否存在“不可逆点(Point of No Return)”,并非一个固定的F分期,而是结构交联、促纤细胞回路锁存与表观遗传记忆的收敛态。
图2. 纤维化微环境的“热”与“冷”
肝硬化肝脏中可并存特征迥异的“热”(免疫富集)与“冷”(免疫匮乏)纤维化微环境
临床现实:转归带来获益,但不等于治愈
综述汇总了多病因的临床实证:HCV的持续病毒学应答(SVR)、HBV的长期抑制、MASH患者的减重手术、血色病的放血治疗以及自身免疫性肝病的免疫抑制,均能使部分F4患者获得间隔变薄、门静脉压力下降及失代偿风险降低。Baveno VII共识定义的“再代偿”——即在病因控制基础上,原失代偿患者实现≥1年无失代偿事件且白蛋白/INR/胆红素稳定改善——已在约三分之一的患者中实现,少数酒精相关肝硬化患者甚至因此被撤出肝移植等待名单。
然而,作者反复强调“部分修复(Partial Repair)”的边界。即使在HBV/HCV根除后,患者的HCC风险仍显著高于非硬化人群,这归因于表观遗传重编程与微环境记忆的持续存在。此外,戒酒后的酒精相关肝硬化即便在结构上有所改善,炎症组分仍可维持门静脉高压的动态水平。结构转归是预后改善的充分非必要条件,而非生物学意义上的归零。
药物研发困境与技术破局
文章指出,MASH相关肝硬化已成为抗纤维化药物的“试金石”,却接连遭遇挫折。Efruxifermin、Semaglutide、Aldafermin、Pegbelfermin及Obeticholic Acid在II期或III期试验中均未达主要病理终点。失败的原因被归结为双重迟钝:晚期纤维化固有的结构韧性与序数组织学终点对细微重塑的不敏感。
这一现状倒逼监测工具的迭代升级。瞬时弹性成像(TE)与磁共振弹性成像(MRE)早期的硬度下降往往反映的是炎症消退或血流动力学改变,而非真正的ECM溶解;cT1与肝脏脂肪含量(LFC)的快速正常化更多指向脂肪性肝炎的缓解。相比之下,动态ECM片段(如PRO-C3、CTX-III)、FAPI-PET/PDGFRβ-PET(用于活体可视化aHSC)、脾硬度追踪以及HepQuant DuO功能灌注测试,才是连接“架构转归”与“临床硬终点”的候选桥梁。此外,AI辅助数字病理不仅能量化传统评分无法捕捉的微结构变化,还能识别出与临床结局相关的图像特征,为药物研发提供了更敏锐的辅助工具。
在新兴治疗策略方面,除了传统的代谢调节与直接抗纤维化靶点(如LOXL2、αvβ1、FAP抑制剂AZD2389),细胞疗法(如自体修复型巨噬细胞,EMERALD试验进行中)与工程化免疫细胞(抗aHSC CAR-T)展现了临床前潜力。RNA干扰疗法(靶向HSD17B13、PNPLA3、SERPINA1)也为精准治疗遗传性肝病相关纤维化带来了希望。
图3. 促进或抑制肝硬化逆转的关键因素及潜在监测手段与治疗方法
研究者说
- Jonathan Fallowfield教授 -
爱丁堡大学炎症研究中心
肝硬化学正处于一个“转化拐点(Translational Inflection Point)”。未来,研究的核心方向包括:建立锚定临床结局的转归定义、阐明纤维化转归与肝细胞再生的双向耦合机制、界定生物学不可逆阈值、利用空间组学对“热/冷纤维化”进行分层以筛选治疗应答者,以及推动生物标志物引导的试验设计。
对于中国肝病学同道而言,在HBV相关肝硬化存量巨大、MASH负担快速叠加的背景下,采取“长期病因控制→临床再代偿管理→AI病理动态随访→针对热纤维化生态位的联合治疗”的综合策略,或许是更为务实且高效的路径。当F4从静态的分期标签重构为涵盖免疫—血管—基质回路的动态生物学表征,肝硬化的“转归”才有望走向可量化、可分层、可监管的临床现实。
▌原文链接:
Fallowfield JA, Ramachandran P, Kendall TJ, Regression of liver cirrhosis,
Journal of Hepatology,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jhep.2026.05.026.
(来源:《国际肝病》编辑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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