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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uruprasad P. Aithal教授:糖皮质激素治疗药物性肝损伤,填补认知缺口!

国际肝病 发表时间:2026/8/10 11:06:30 浏览量:111

编者按:“理性的力量是一种错觉。人们相信理由,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已经相信结论。”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·卡尼曼的这句警示,精准地映射了当前糖皮质激素在药物性肝损伤(DILI)治疗中的临床困境。作为一种常见的严重药源性疾病,DILI不仅是欧美国家急性肝衰竭的主要病因之一,更随着新药研发和免疫治疗的普及而日益凸显。数据显示,近年来获批新药中超过半数存在肝毒性风险,约10%的DILI患者在停药后仍面临死亡的威胁。面对这一严峻挑战,临床实践中长期存在着一种“直觉性用药”——即依赖糖皮质激素强大的抗炎效应来阻断疾病进展。然而,这种基于经验的决策,往往忽略了DILI自身复杂的免疫病理机制及自发恢复的生物学特性。


近日,JOH杂志在线发表了由英国诺丁汉大学医学院Guruprasad P. Aithal教授撰写的特约述评,文章直指当前DILI激素治疗中的“认知缺口”,不仅系统梳理了糖皮质激素在普通DILI及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肝损伤(ChILI)中的临床证据,更揭示了令人警醒的现实:糖皮质激素既无法改变急性DILI的自然病程,也不能降低死亡率;相反,它可能抑制肝脏再生、诱导激素耐药,甚至在ChILI治疗中因削弱免疫监视而增加肿瘤进展风险,缩短患者总生存期。特别是在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初期,过早使用大剂量激素可谓“得不偿失”。


从肿瘤学到肝病学,不同学科指南在激素使用指征上的分歧,反映了临床决策的复杂性。Aithal教授文中提出的“激素减量策略(Steroid sparing approaches)”及基于肝活检的精准分层管理思路,为我们纠正临床惯性、回归循证实践提供了重要的行动指南。我们期待,通过这种跨界的批判性审视,能推动临床医生重新审视手中的处方,在“抗炎保肝”与“保护抗肿瘤免疫”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。


文章发表封图

(DOI: 10.1016/j.jhep.2026.07.023)


引言


特发性DILI是急性肝损伤的主要病因,占欧美急性肝衰竭的7%-15%。2020-2021年FDA批准的新药中,58%的说明书提及肝毒性。DILI管理的核心是及时停用可疑药物,但约20%的患者停药后仍会进展,其中80%的死亡可直接归因于DILI,且74%的致死性病例为急性肝功能衰竭。由于缺乏特异性病因治疗,尽管国际专家组已发出警示,糖皮质激素仍被广泛超适应证使用。


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应用催生了新型DILI亚型——ChILI,其发生率在ICI单药治疗中为2.5%-3%,联合治疗中高达32%。受传统DILI治疗经验和ICI作用机制的影响,糖皮质激素一直是ChILI的首选一线治疗,但肿瘤学会的用药阈值(ALT>3×ULN即可启动,剂量可达2 mg/kg甲泼尼龙)远低于肝病指南的推荐(需多学科评估,剂量疗程未明确)。本文聚焦糖皮质激素治疗DILI的“预期获益”与“实际证据”之间的巨大缺口,结合最新研究数据,重新审视其临床价值与风险。


DILI的发病机制与糖皮质激素的作用局限


01

DILI的潜在发病机制

DILI的发生是遗传易感性与环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:药物或其代谢物可通过两条路径触发免疫损伤:一是引起线粒体氧化应激或内质网应激,释放损伤相关分子模式(DAMPs);二是形成活性代谢物,与蛋白结合产生修饰肽(半抗原)。在携带HLA、ERAP2、PTPN22等易感基因变异的个体中,修饰肽被T细胞识别,与DAMPs共同构成的“危险信号”打破免疫耐受,激活CD8+细胞毒性T细胞,导致肝细胞损伤。与此同时,机体通过抗氧化、抗炎和免疫调节启动修复再生,这是DILI自发恢复的基础。

图1.DILI潜在发病机制示意图


02

糖皮质激素的抗炎与再生抑制作用

糖皮质激素通过与胞内糖皮质激素受体(GR)结合,调控基因转录:一方面抑制NF-κB等通路,减少TNF-α、IL-1β、IL-6等促炎细胞因子合成;另一方面促进IL-10等抗炎因子表达,发挥免疫抑制作用。但这一过程会干扰正常的损伤修复:巨噬细胞在DILI的炎症启动和后续再生中均起关键作用,糖皮质激素会减少促炎M1巨噬细胞的浸润和活性,同时抑制再生相关的IL-6/STAT3通路,导致肝细胞增殖能力下降。动物实验证实,糖皮质激素可阻断肠道移植物抗宿主病中的上皮再生,而IL-22等因子可逆转这种抑制作用,提示激素对再生过程的直接抑制效应。

图2. 糖皮质激素抗炎作用机制


03

糖皮质激素耐药的机制

临床中10%-90%的炎症性疾病患者会出现糖皮质激素耐药,DILI尤为常见。其分子机制包括:① 受体层面:GR的自调节回路导致GR-α表达下调,促炎信号诱导的GR-β亚型(不与激素结合,抑制GR-α功能)表达升高;② 信号层面:MAPK和NF-κB通路过度激活,阻碍GR核转位,无法启动抗炎基因转录;③ 微环境层面:DILI核心病理过程氧化应激可使组蛋白去乙酰化酶2(HDAC2)失活,削弱激素的抗炎效应;④ 细胞层面:ChILI中存在的Th1/Th17细胞高表达多药耐药蛋白1,促进激素外排,导致细胞内药物浓度不足。


糖皮质激素在非ChILI类DILI中的应用证据


我们对符合PRISMA标准的17项DILI糖皮质激素治疗研究进行了系统评价,其中仅3项为随机对照试验(RCT),其余为存在明显偏倚的队列研究,核心结论如下:


01

回顾性队列研究的阴性结果

多项大样本回顾性研究显示,糖皮质激素不仅无获益,反而可能有害:美国急性肝衰竭研究组纳入131例药物性肝衰竭患者,16例接受糖皮质激素治疗(中位剂量60 mg/d,疗程32.5天),其总体生存率、自发恢复率与未治疗组无差异;进一步扩大样本至361例各类急性肝衰竭患者,发现MELD评分>40的患者使用激素后生存率显著降低。剂量探索研究也显示,>40 mg/d泼尼松龙的疗效反而低于≤40 mg/d,与自身免疫性肝炎的研究结论一致:中等剂量激素已足够,过量会增加不良反应。


02

3项RCT的局限性结论

所有RCT均在中国开展,未纳入ChILI患者,且主要聚焦药物诱导的自身免疫样肝炎(DI-ALH)表型:

1. 急性DILI试验:Song等人纳入135例患者,以总胆红素下降≥35 μmol/L为第1周主要终点,激素组达标率高于对照组(51% vs 27%),但第2、4、12周的重度DILI缓解率、6个月生存率均无差异,且INR≥1.5(更可靠的严重程度指标)的患者无获益。该研究存在明显偏倚:72%的激素组致病原因为中药,63%接受了肝活检(对照组仅50%),且活检目的多为排除自身免疫性肝炎,而激素对自身免疫性肝损伤本就应答较好。

2. 慢性DILI试验:两项研究分别比较了48周甲泼尼龙联合甘草酸二铵与单药甘草酸二铵的疗效,以及36周与48周激素疗程的差异。结果显示,72周时激素组的生化应答率(95%)高于对照组(75%),组织学活动度和纤维化评分改善更显著,但36周与48周疗程疗效相当。值得注意的是,75%的对照组患者在72周时也实现了自发缓解,提示慢性DILI的缓解主要源于疾病自然病程,激素仅缩短了恢复时间,需治数(NNT)为5,仅适用于复发患者。


03

临床适用场景

基于现有证据,非ChILI类DILI中使用糖皮质激素的指征应严格限定:① 排除急性肝功能衰竭的进展性DI-AILH,且停药后肝损伤仍进展;② 肝组织学提示纤维化的慢性DILI;③ 初始改善后复发的慢性DILI;④ DRESS综合征等全身过敏表现的DILI。用药方案为泼尼松龙≤40 mg/d,若出现凝血功能障碍或肝性脑病需立即停药;缓解后需停药并随访2年,监测自身免疫性肝炎复发。


糖皮质激素在ChILI中的应用证据


ChILI的管理目前缺乏RCT证据,34项队列研究均显示激素的获益不明确,且存在显著风险:


01

激素可能延缓ChILI恢复

多项队列研究一致显示,糖皮质激素会延长ChILI的缓解时间:Miller等人的单中心研究纳入100例肝细胞损伤型ChILI,激素组ALT降至<3×ULN的中位时间为23天,显著长于非激素组的14天,且两组基线ALT水平、黄疸比例无差异。前瞻性研究进一步证实,采用“先停药观察、肝活检提示严重炎症才用激素”的分步管理策略,68%的患者无需激素即可自发恢复,而接受激素治疗的患者中50%出现了感染、血糖升高、骨质疏松等不良反应。


02

高剂量激素无额外获益,不良反应增加

Li等人的多中心研究纳入215例高级别ChILI,比较高剂量(≥1.5 mg/kg甲泼尼龙)与低剂量激素的疗效,发现两组ALT恢复正常的时间、激素难治性肝炎发生率无差异,但高剂量组的激素暴露时间更长(60天 vs 44天),感染发生率(18.4% vs 7.0%)和高血糖需治疗率(23.3% vs 7.8%)显著升高。这提示ChILI的治疗无需追求大剂量,低剂量方案的安全性更优。


03

组织学指导的价值与胆汁淤积型的激素抵抗

肝活检可帮助筛选激素获益人群:研究显示,中毒性或肉芽肿性损伤的ChILI患者对激素应答较好,而胆汁淤积型(包括小胆管病变)患者几乎无应答,且易发生激素难治。此外,ChILI的诊断需严格排除其他病因:22%的ICI治疗患者出现的肝酶升高并非ChILI,其中55%为肿瘤进展;尤其对于肝细胞癌患者,34%会出现肝酶升高,但仅6%为ChILI,肿瘤进展是最主要的鉴别诊断。


04

激素对肿瘤生存的负面影响

ICI的抗肿瘤作用依赖完整的免疫监视,而糖皮质激素的广谱免疫抑制可能削弱这一效应。两项大样本研究证实:PD-1抑制剂治疗前8周内使用≥60 mg/d泼尼松龙,与黑色素瘤患者更差的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独立相关;20163例ICI治疗患者中,前2个月内因irAEs使用激素的患者,其生存获益显著低于更晚启动激素的患者,且不受ICI是否继续使用的影响。这一发现对ChILI的治疗决策至关重要:为缓解肝损伤而牺牲肿瘤的长期生存,显然不符合临床获益原则。


优化DILI糖皮质激素治疗的策略


基于现有证据,我们提出ChILI的阶梯式管理路径(图3),核心原则是“审慎评估、最小化激素使用”:


图3. ChILI临床管理路径


1. 严格鉴别诊断:首先通过影像学排除胆道梗阻、肿瘤肝转移,胆汁淤积型患者需行MRCP排除胆管病变;避免将肿瘤进展误判为ChILI而盲目使用激素。

2. 首选期待治疗:绝大多数ChILI在停用ICI后可自发恢复,肝生化指标的变化趋势比单次ALT cutoff值更具参考价值,无需因ALT轻度升高立即启动激素。

3. 肝活检指导决策:对于停药后肝损伤进展的患者,早期肝活检可明确损伤模式:中毒性/肉芽肿性损伤可谨慎使用激素,胆汁淤积型则避免使用;同时可评估炎症活动度,仅严重坏死性炎症患者需激素干预。

4. 规范激素方案:确需使用时,选择泼尼松龙≤40 mg/d,4周内逐渐减量停药;避免大剂量长疗程,减少激素耐药和不良反应风险。

5. 推广激素减量方案:对于irAEs,优先采用“密切监测+必要时挽救治疗”的策略,目前NCT05345847试验正在验证该方案在免疫相关肝炎中的非劣效性,有望为临床提供更安全的替代选择。


结 语


糖皮质激素治疗DILI的临床实践正是这一偏差的典型体现:长期以来,临床医生基于“抗炎=保护肝脏”的直觉,忽视了DILI自发恢复的自然病程和激素对再生的抑制作用。现有证据已明确:糖皮质激素无法改变急性DILI的不良预后,反而可能延缓ChILI恢复、增加不良反应,甚至缩短肿瘤患者的生存期。临床决策需回归证据本质,通过肝病科与肿瘤科的跨学科协作,严格把握激素的适用指征,优先选择激素减量方案,真正实现患者获益的最大化。正如卡尼曼所言,我们无需强行改变固有观念,只需让证据“稍微敞开一点门”——这正是当前DILI糖皮质激素治疗领域最需要的认知升级。


原文链接:Aithal G, Weber S, Franks H. Corticosteroid Therapy for Drug-induced Liver Injury: Mind the Gap! Journal of Hepatology, Articles in Press, August 04, 2026.


(来源:《国际肝病》编辑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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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编辑:张雪   责任编辑:付丽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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